孙庆伟:夏文化探究——情绪、办法与依据
来源:优惠网 发表于2019-07-22 20:35:34 编辑:黄光裕
摘要: 清华简中反映夏代前史文明的周初文献《厚父》。资料图片 在二里头遗址发现的陶豆。新华社发 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6号基址平面图。新华社发 本期主题:

清华简中反映夏代前史文明的周初文献《厚父》。资料图片

在二里头遗址发现的陶豆。新华社发

 

孙庆伟:夏文化探究——情绪、办法与依据

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6号基址平面图。新华社发

本期主题:前史与考古两层视域下的夏王朝与夏文明? ?本期掌管:孙庆伟(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院长、教授)

掌管人语 ? ?

夏文明问题某种程度上像是我国考古学孜孜以求的“皇冠上的明珠”,其争辩的中心实践现已演化成为一个知道论的哲学问题,牵涉的是考古学者的情绪与办法。五四以来,古史辨派学者有力地应战了以《史记》为代表的我国上古史学的“元叙事”,而傅斯年则转而采纳“史学即史料学”的守势,这两种史学思维都对我国考古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无论是前者批评上古文献为传统史家的层累形成或神话的道德构建,仍是后者企图效法自然科学范式以重建科学的上古史,其实都遮盖了前史的“生成性”,抽离了前史中的人。事实上,资料的真伪、依据的足够与否,仍归于办法论的表层,更重要的是经过考古资料与文献史料的视域交融和语境释读,与诘问考古研讨的终极目的相关起来,才干防止考古学流浪为严寒的技术研讨,才干防止失却我国考古学从古史重建到文明阐释的人文关心底色。

 

夏文明探究是我国考古学的严重出题,经过几代学者的不懈寻求,许多问题趋于明晰,但在一些要害知道上仍存在严重不合。概括来讲,这些不合首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即:关于夏代信史位置的根本情绪,考古学探究夏文明的根本办法以及证明夏文明的根本依据。笔者拟从这三个方面来谈谈自己的观点。

夏代究竟是信史仍是传说,这是夏文明探究者面对的首要问题。上个世纪20时代,以顾颉刚先生为代表的“古史辨”派学者对大禹的特色产生了置疑,顾先生建议禹本是天神,后转化为人王,再与夏代发作联络。尽管顾先生自己从未对夏代的实在性产生过置疑,但“疑古”思潮影响深远,至今仍有不少人建议我国最早的信史只能到晚商,夏代即使不是出于后人的建构,但在发现其时的文字依据之前,其信史位置依然存疑。

夏代的信史位置触及对传世文献的了解以及对前史和前史叙说的认知。从传世文献来讲,除了《史记·夏本纪》的体系叙说之外,在《尚书》《左传》《国语》和《诗经》等先秦文献中都有很多关于大禹或夏代的记载。在出土文献方面,早在上个世纪20时代,王国维就已举出秦公簋和叔夷钟的铭文来证明“春秋之世东西二大国无不信禹为古之帝王,且先汤而有全国也”。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保藏的闻名青铜器豳公盨,铭文开首即说“天命禹敷土,随山濬川”,证明最晚在西周中期《尚书·禹贡》里的相关内容现已广为流传。

尽管这些资料均属两周时期,间隔夏代尚远,但这恰恰是前史叙说的正常形状。一切的前史叙说都是对过往前史的“回忆”,其间必定包含丰厚的前史回忆。这些回忆既可所以实在的,也不免有幻想的成分。神话和传说,从实质上讲,其实便是包含有较多前史幻想的前史回忆。特别是大禹这类前史英雄人物,更简单被“幻想”,被神话,这是人类前史的一同特征,假如由于这些幻想和神话成分就否定大禹作为实在前史人物的存在,无疑是不合适的。实践上,史料甄别是古往今来一切前史学者都有必要面对的首要问题,司马迁也曾困惑于百家言黄帝的“不雅驯之言”,但太史公并没有因噎废食,决然否定黄帝,而是长于裁断,“择其言尤雅者”而著成了《五帝本纪》。关于治我国上古史的学者而言,最需求的是一双可以辨别“前史幻想”和“前史回忆”的慧眼,尽力差异神话、传说和史实,寻觅神话和传说中的“实在素地”。假如以其时的文字依据作为信史的唯一标准,看似谨慎科学,实践上是混杂了前史和前史叙说,贬低了前史文献的应有价值,也失去了对我国史学传统的应有尊重。

退一步讲,即使以文字依据而言,也不能就此确认夏代非信史。尽管现在成体系的最早文字资料见于安阳殷墟,但在郑州商城以及郑州小双桥等商代前期遗址中,也发现了零散的文字资料。更重要的是,在山西襄汾陶寺遗址,还发现了与甲骨文归于同一文字体系的朱书陶文,时代则归于距今四千多年的龙山时代。以此类推,夏代并非没有文字,仅仅现在在考古学上没有发现罢了,“以不知为不有”,是考古研讨的大忌。

1959年徐旭生先生对“夏墟”的查询,是真实意义上的夏文明考古学探究的开端,六十年来,几代考古学者为此付出了艰苦尽力。从办法层面而言,夏文明的考古学探究大体归结为两类:一类是“夏都法”,一类是“夏墟法”。

“夏都法”的代表人物是河南省文物考古研讨所的安金槐先生。上个世纪50时代,他经过对郑州二里岗、郑州商城以及郑州洛达庙等遗址的开掘,构建了完好的商代前期文明序列,在此根底上开端考虑探究夏文明的问题。安金槐对立漫无目的地处处寻觅夏文明,建议把要点“放在夏王朝奴隶制国家控制的中心区域,特别是应当首要放在文献记载和传说指出的夏王朝都邑所在地以及夏人的重要活动区域”。遵从此种思路,安金槐在上个世纪70时代开掘了登封王城岗遗址,在这里不只发现了河南龙山文明的城址,并且还发现了多件带有“阳城仓器”戳记的战国陶器,安金槐据此判定王城岗遗址便是禹都阳城,换言之,此地的河南龙山文明晚期遗存便是夏文明遗存。

六十年来,“夏都法”在夏文明探究进程中居于主导位置,除了禹都阳城说,其他比方陶寺遗址尧都说、瓦店遗址阳翟说、新砦遗址钧台说、二里头遗址斟寻说,以及二里头或偃师商城西亳说,在实质上都是这一思路的产品。学者们偏心“夏都法”,当然是由于它具有必定的合理性,更在于潜意识中期望可以找到一处“殷墟”般的“夏墟”,然后一了百了地处理夏文明问题。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怎么证明某处遗址是夏代的某处都邑呢?现在有些学者,尤其是一般读者,都是以殷墟为样板来要求“夏墟”的,即有必要发现王陵、文字这一类“铁证”,不然免提夏都。但殊不知殷墟是可遇不行求的,殷墟形式也几乎是不行仿制的,以“殷墟”来要求“夏墟”,必定催生夏文明不行知论或夏代非信史论。

“夏墟法”的倡导者是徐旭生,在1959年展开“夏墟”查询之前,他早已设定了自己的研讨逻辑,即“从它活动规模以内去研讨夏文明有什么样的相同的或相类的特征,再到离它活动中心较远的当地看看这些当地的文明同前一种有什么样的差异。用文明间的同异来作比较,就渐渐地可以找出来夏氏族或部落的文明的特色”。乍看起来,徐旭生的办法与前述“夏都法”并无不同,都是经过对特定区域考古遗存的研讨来判别夏文明,但实践上两者有着实质的差异。徐旭生研讨办法的要点是“文明间的同异”,即把“夏墟”的考古学文明与“较远的当地”的考古学文明进行比较,依据它们之间的差异“比较出”夏文明,因而夏代都邑是否确认并不影响他对夏文明的判别。由此可见,“夏墟法”的要害有两点:一是对“夏墟”的正确判别,二是对“夏墟”及其以外区域考古学文明的正确知道。在上个世纪50时代,在考古学上尚不具有对夏墟表里考古学文明全面知道的条件。

“夏墟法”的完结者则是北京大学的邹衡教授。上个世纪50时代初,邹衡和安金槐一同参加了郑州二里岗遗址的开掘作业,对二里岗期商文明进行过体系研讨;尔后他又在学术界初次对殷墟商文明进行了分期研讨,在豫北冀南区域辨别出先商文明,然后构建了完好的商文明时代序列。

以商文明的研讨为根底,邹衡开端了夏文明探究之旅。他十分认同徐旭生的研讨办法,并为此展开了三项研讨:首要,他完结了《夏文明散布区域内有关夏人传说的地望考》,根本界定了“夏墟”的规模,以为夏人首要活动空间有三处——豫西、晋南和豫东;然后完结了《试论夏文明》一文,侧重比较了“夏墟”规模内二里头文明与二里岗文明、殷墟商文明的异同;最后又撰写了《关于夏商时期北方区域诸邻境文明的开端讨论》一文,要点剖析了“夏墟”以外诸考古学文明的特征。在此根底上,邹衡得出了二里头文明一至四期是夏文明的定论,然后第一次在考古学意义上完结了对夏文明的完好论说。

邹衡的上述定论现已成为学界一致,不过“夏墟法”也面对应战,其间最大的难题是怎么确认夏文明的上下限问题。依照现在考古学界的了解,夏文明的上限就代表了夏王朝的开端,而夏文明的下限则是夏商王朝更迭的时刻,这实践上是两个详细的肯定时代。众所周知,考古学拿手处理的是时代序列,也即不同遗存的相对时代,关于肯定时代问题几乎是力不从心的。现在学术界关于前期夏文明以及夏商分界的剧烈争辩,其根本原因就在此。

为了更好地证明夏文明,咱们从前提出要在前史语境下展开考古学研讨,其要有二:一是带着详细的前史问题来处理考古资料,或者说,考古资料的搜集、收拾和剖析的详细方法是由问题决议的;二是尽或许地在前史布景下了解考古资料,或者说,借助于文献记载等前史信息,有效地将考古资料转化上升为史料。

详细到夏王朝的前史语境,至少应该包含王世与积年、都邑、族氏、严重史事等几个方面。其间王世与积年旨在处理夏代的时代问题,这是从考古学上探究夏文明的根本前提;对夏代都邑的考订,则是以都邑为中心,确认“夏墟”的根本规模;对夏人同姓和异姓族氏的调查,则有两层目的——既可以经过族氏的散布进一步确认夏王朝地图,也可以经过族氏间的相互关系来了解夏代的社会结构;对夏代严重史事的研讨也可以有多重作用——在微观上,可以借此根究导致考古学文明变迁的前史动因;在微观层面,则可以为了解某些详细遗存的特色供给必要的布景。

经过上述前史布景的审视,实践上可以差异出广义和狭义的夏文明。广义夏文明便是夏王朝文明,而狭义夏文明则是指夏后氏的文明。在当时的夏文明研讨中,研讨者常常忽视和含糊了夏文明的族属主体,混杂了广义和狭义层面的夏文明,由此形成了概念和知道上的紊乱。从考古学层面来看,在夏王朝中心区域内,且与夏编年适当的考古学遗存首要有两类,一类是河南龙山文明晚期遗存,一类是二里头文明。这两个文明各有多个类型,它们一同组成了广义夏文明。这些遗存或文明类型所对应的族属十分复杂,既有夏后氏,也有回禄八姓、有虞氏、皋陶偃姓之后、伯益嬴姓之后以及穷寒氏等泛东方族群和其他不知道的族群。所谓的“夏文明”在适当程度上便是夷夏交融的产品,“血缘纯粹”的夏文明实践上是不存在的。由此标明,族属与考古学文明有必定的相关性,但考古学文明彻底有或许逾越血缘关系——同姓部族的物质文明未必相同(日用陶器尤甚),而异姓部族的文明则未必不同。当然,假如考虑到豫西的伊洛河流域首要是夏后氏的活动区域,那么把这一区域的河南龙山文明王湾类型与煤山类型,以及二里头文明的二里头类型视为狭义的夏文明遗存,大体上也是可以的。

假如要在考古学上确认夏王朝的始与终,则需求将时代问题转换为某些可视的考古学现象,而可以充任这种“转换器”的必定是那些在夏王朝树立和消亡等要害时刻节点邻近,可以触发物质遗存发作改变的特别前史事件。比方“禹征三苗”是夏王朝树立前夜发作的严重前史事件,而在考古学上则可以观察到在河南龙山文明晚期阶段,在豫西南、豫南和江汉平原均呈现了河南龙山文明对石家河文明的代替现象,学术界遍及信任这是“禹征三苗”带来的成果——即外来文明(河南龙山文明)对当地土著文明(石家河文明)的掩盖,由此从一个旁边面证明了河南龙山文明晚期遗存便是前期夏文明。又如,在河南龙山文明晚期,一种特别的大型玉礼器——牙璋在华夏内地鼓起并大幅扩张,经考证,所谓的牙璋实践上便是夏王朝的中心礼器玄圭。详细到这一时期,玄圭从华夏向周边扩张的前史动因只能是夏文明对周边的辐射,因而河南龙山文明晚期阶段玄圭的盛行是夏王朝树立的又一个重要标志。

关于夏商王朝的分界,以往学者多从二里头文明和二里岗文明的变迁上考虑。但经过对这两种文明的中心器类计算后发现,二里头文明一至四期和二里岗基层文明是一个接连开展、逐步演化的进程,其间不存在陶器文明的骤变现象。在此进程中,可以观察到的、比较显着的改变别离发作在二里头文明二、三期之间以及二里头文明四期和二里岗基层文明之间,但这种物质文明上的改变明显不宜直接解释为王朝替换的成果。

实践上,在二里岗文明基层阶段,郑洛区域最有目共睹的改变并非陶器相貌,而是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的始建,以及大师姑和望京楼等二里头文明城址的改建。在二里岗基层阶段这个要害的时刻节点上,商人一起兴修两座大型城址并对两座二里头文明城址进行改建,咱们以为形成这种城市建设异动的最大或许便是在此时刻段内完结了王朝的替换,夏商分界应该就在二里头文明四期晚段和二里岗文明基层阶段(不扫除两者略有堆叠)这一时刻节点上,二里头文明在主体上应归于夏文明。这也便是说,河南龙山文明晚期阶段和二里头文明一至四期在时刻上掩盖了整个夏王朝,它们也便是一般意义上所说的夏文明。(作者孙庆伟系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院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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